2026年1—7月,中国无人驾驶航空器出口额为133.35亿元,同比增长21.6%。更值得注意的不是总量,而是贸易伙伴结构的变化:巴基斯坦、尼日利亚、柬埔寨、阿联酋、秘鲁和墨西哥六个新兴市场贸易伙伴,合计贡献43.51亿元,占出口总额的32.6%,较2025年同期提高22.6个百分点。其中,巴基斯坦、尼日利亚、柬埔寨和秘鲁均由前十之外进入前十。

与此同时,美国出口额同比下降56%,排名由2025年同期的第三位降至第十位,占比不足3%;德国则以102%的增速升至第二位,香港仍是最大的转口枢纽。

这并不意味着无人机终端市场已经全面″去美欧化″。海关统计中的贸易伙伴不完全等同于最终使用国,香港的转口属性尤其明显;德国的快速增长,也说明欧洲需求并未消失。更准确的判断是,中国无人机出口正在从过去较集中于欧美及传统转口地,转向由多个新兴市场共同拉动。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数据对应的是无人驾驶航空器总口径,而非农业无人机。它不能直接证明农业无人机已经在全球南方大规模落地,却提出了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当中国企业进入更分散、更陌生的海外市场后,卖出的究竟是一台设备,还是一套能在当地田地里持续运转的作业能力?
答案不在天上,而在地里。
01
农业大国,不等于农业无人机市场
将农业占GDP比重、农业就业人口或农机化率直接换算为农业无人机需求,是这类讨论中最常见的误区。
无人机不是拖拉机的替代品。它能够承担植保、播撒、部分施肥、测绘和巡田,却无法替代耕整地、收割、运输和仓储。传统农机化基础薄弱,并不意味着一个国家可以″跳过拖拉机时代,直接进入无人机时代″。更准确的说法是,部分地区不必等待大型农机全面普及,就可能在植保、播撒等特定环节率先采用无人机。
巴西提供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样本。根据巴西国家地理统计局2017年农业普查,巴西约有507万家农业经营单位、3.51亿公顷农业经营面积。面积超过1000公顷的经营单位只占约1%,却占据47.6%的农业经营面积。
这意味着,巴西当然有大量家庭农场,但同时拥有足够多的规模化经营主体,能够将大豆、咖啡、甘蔗、玉米和牧草等作物的植保、播撒需求,转化为集中、持续且可付费的作业订单。无人机进入的不是一个″没有机械化″的农业空白,而是一个已有大规模农业生产体系、但仍需要压缩农时、减少人工投入、降低机械碾压和提高施药精度的市场。
巴西农业航空协会Sindag数据显示,2025年底该国登记在册的有人驾驶农业航空器为2866架,规模居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这至少降低了市场对航空植保服务模式的教育成本,但不等于载人农业航空的作业体系可以被无人机直接复制。无人机企业仍要面对农艺适配、飞手培训、维修响应和收费模式等新的问题。
因此,判断一个国家是否适合农业无人机,不能只看″农业多不多″,而要同时算两笔账。
第一笔是田间经济账:作物价值能否覆盖服务费,订单能否集中,病虫害窗口是否紧张,人工施药是否昂贵或危险。
第二笔是落地执行账:监管是否允许,是否有飞手、维修、零配件、渠道、融资和订单组织能力。
农业规模提供机会,商业化程度决定谁能付费,服务网络则决定设备能否真正飞起来。
02
巴西不是全球南方的缩影,而是成熟市场样本
巴西并不代表全球南方。它的意义不在于代表所有市场,而在于作为一组条件较齐全的成熟样本,与后文服务能力不足的中亚市场形成对照。对企业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农业无人机能否进入全球南方,而是不同市场究竟缺哪一块能力,以及应先卖设备、先建服务网络,还是先通过项目完成市场教育。
大疆2026年4月发布的农业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球已有超过60万台大疆农业无人机在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投入使用;全球服务与维修中心超过3500个,认证讲师超过7000人,受训操作员超过60万人。
这组企业数据提示,农业无人机的竞争已不只是硬件竞争。一台无人机是否有价值,不取决于它在展会上飞得多稳,而取决于它能否在病虫害窗口到来时被及时调度,能否在发生故障后快速修复,能否由熟悉当地作物、药剂和田间条件的人完成作业。
大疆在巴西Agrishow发布的报告中列举了咖啡、大豆、玉米、甘蔗和牧草管理等应用场景,并以牧草精准点喷为例,称其可降低除草剂使用量。此类案例不能直接推导为所有市场、所有作物的普遍效果,但它说明农业无人机的价值并非″飞起来″本身,而是能否嵌入具体作物、具体农时和具体成本结构。
监管也必须被纳入这套作业能力。巴西农业无人机运营商除面对民航监管外,还需按农业部门规则完成登记、留存作业资料。2026年6月生效的RBAC 100(巴西国家民航局针对民用无人机的新监管框架),以风险分类重新组织无人机监管规则。对于申请设计授权的境外制造无人机系统,申请人还需证明其在制造国具备适航、飞行授权或类似认证资格。
这意味着,合规不是设备卖出之后才处理的售后手续,而是产品和服务方案的一部分。企业需要解决的,不只是机型能否进入市场,还包括谁能操作、如何留存作业记录、故障由谁处理,以及当地客户是否愿意持续为服务付费。
极飞的财务数据从另一侧说明海外市场的重要性。根据其2026年港股招股文件,极飞2025年收入为11.66亿元,其中海外收入4.19亿元,占比约36%。海外业务呈现较高毛利率,但高毛利率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培训和运维服务获得高溢价,产品结构、经销层级、物流成本和汇率都可能影响利润。
农业无人机出海因而有三层递进:第一层是卖飞机,解决农场或服务商″买不买″的问题;第二层是卖作业方案,解决″谁来飞、怎么收费、怎么维修″的问题;第三层才是卖体系,让当地形成飞手培训、配件供应、作业标准、农艺支持和服务商网络。
03
全球南方不是一个市场
正因为市场缺口不同,全球南方不是一个统一市场。巴西面对的是如何提高既有大农业体系的作业效率;中亚部分市场则更可能面临飞手、维修、订单组织和农户认知不足的问题。
因此,如果只按农业人口、耕地面积或GDP增速给市场排序,中国农业无人机企业很容易选错第一站。从进入策略看,企业至少要识别四种条件组合。这不是彼此排斥的国别标签,而是决定首站打法的不同条件。
规模农业型市场,如巴西等拉美商业农业国家,往往拥有大农场、高价值作物和较成熟的农业服务体系,企业可以先通过设备销售、经销渠道和售后网络切入。
劳动力替代型市场,更适合按亩收费、合作社集中组织或农资服务商承接订单。其核心不是农户是否愿意买飞机,而是人工成本、劳动力短缺和农时压力能否支撑服务费。
服务缺口型市场,如中亚部分国家,可能拥有土地和作业需求,但飞手、维修、配件和订单组织能力不足。企业若只卖设备,产品很容易停在仓库或示范田;更现实的路径是先与当地伙伴培养作业团队,再逐步建立服务商网络。
项目驱动型市场则通常由政府、国际组织或示范项目打开入口。项目能够解决第一批设备、培训和作业展示的问题,但项目结束后是否有持续订单,才决定它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市场。
粮农组织2026年对100多个无人机案例的梳理,为这种差异提供了更具体的解释。其结论之一是,小农采用无人机的关键往往不是自己购买设备,而是能否获得由专业操作员提供的按次、按面积服务。吉尔吉斯斯坦一家服务商的农业无人机服务起价约为每公顷14美元,费用包含无人机、操作员、水和运输;而在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地,农户对无人机的认知和实际使用仍然有限。
小农多并不自动意味着大市场。决定无人机能否普及的,不是农户是否买得起设备,而是当地能否把设备、飞手和订单组织成可负担的按亩服务。
04
胜负手不在天上,在地里
对全球南方市场而言,中国农业无人机正在进入一个更难、也更有价值的出海阶段:企业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海外市场,而是一组商业化程度、服务能力与准入条件各不相同的市场。
上一阶段,企业依靠供应链、产品迭代和价格效率,把设备卖到更多国家;下一阶段的竞争,则是谁能在具备作业经济性的市场内,把合规、培训、维修、农艺支持和订单组织交给本地团队稳定运转。
真正的出海成果,不是设备抵达海外,而是服务留在田间。
胜负手不在天上,在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