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7月22日，第22届Insectshow在巴西圣保罗州召开，会上一项新发现引发关注——研究者首次记录到甘蔗象甲Sphenophorus levis的自然飞行行为，修正了这只被研究四十余年的害虫在传播方式上的部分认知。会议之外，近年多项研究开始围绕同一个问题积累证据：机械化收获留下的蔗叶，是否正在影响甘蔗象甲的发生与扩散。巴西已经走过这段历程，对于正处于机械化推进阶段的中国而言，这段历史提供了一份值得提前阅读的观察样本。
巴西是全球最大的甘蔗和食糖生产国，也是最大的食糖出口国。据美国农业部海外农业局2026年4月数据，2025/26榨季甘蔗产量约6.6亿吨，食糖产量约4330万吨；2026/27榨季甘蔗产量预计增至6.75亿吨，因乙醇比价走强，食糖产量预计回落至4250万吨。种植面积近990万公顷，中南部产区贡献全国九成以上产量。2025/26榨季中国全年食糖产量约1000万吨，广西贡献超六成。
巴西甘蔗机械化，并非单纯源于技术进步，而是政策、劳动力和产业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20世纪70年代，劳动力短缺推动了机械收获的探索；真正改变产业方向的，是随后的禁烧政策。1998年，联邦政府第2.661号法令要求逐步减少收获前焚烧；2002年，圣保罗州第11.241号法律进一步明确了禁烧时间表；2007年，制糖企业协会UNICA与蔗农协会Orplana签署《农业环境议定书》，将机械化地区全面停烧时间提前至2014年。随着人工焚烧收获逐步退出，过去会被烧除的蔗叶开始留在田间。
机械化推进速度不慢。圣保罗州机收面积占比从2007年的46.6%升至2013年的83.7%，2010年已有超过94%的种植面积达到议定书要求。与此同时，甘蔗象甲的危害范围也在扩大。这种地下害虫幼虫蛀食蔗头和根状茎，被害植株分蘖减少、宿根提前衰退，严重时整丛死亡。据甘蔗技术中心（CTC）统计，到2014年，该虫已扩散至五个州150个市，圣保罗西北部超过六成蔗田有该虫发生。
两条时间线的重叠，把研究者的注意力引向了蔗叶覆盖这个变量。早在2013年就有研究学者提出，禁烧减少了成虫因火烧造成的死亡，机收后的蔗叶层又提供了更稳定的避光保湿环境，两者共同提高了该虫的田间存活率；此后多个独立课题组从不同角度得出了类似观察。2026年，《Journal of Economic Entomology》发表的一项对照实验把证据向前推进了一步：在相同条件下直接比较留蔗叶和清除蔗叶两种处理，结果显示留蔗叶明显促进成虫扩散，清除蔗叶则限制其活动，这是目前最直接的实验支持。
但这并不意味着机械化已被证明导致了整个巴西的虫害增加。四十年间，巴西甘蔗产业同时经历了品种更新、宿根年限延长、种植制度调整和气候变化，目前没有研究把各因素的贡献分别量化。能确认的是：蔗叶覆盖会影响该虫的生存和扩散行为，至于这一变化在多大程度上重塑了整个虫害格局，仍需要更长期的数据回答。
传播方式是其中之一。过去业内普遍认为，甘蔗象甲主要依赖带虫种苗、宿根蔗和农机具跨区作业传播，检疫和清洁措施也围绕这些人为途径展开。今年公布的自然飞行记录说明，这个物种同样具备一定的自然扩散能力——能飞不等于主要靠飞传播，但两种途径各自的贡献比例目前缺乏定量研究，这直接关系到检疫体系未来该把重点放在哪里。
监测手段是另一个未解决的环节。巴西至今没有能商业化应用的甘蔗象甲合成性信息素，田间调查主要依赖人工或活体处女雌虫诱集，成本高、难以标准化。在巴西展会上，多家企业展示了替代路径：灯诱、图像识别和自动虫情站建立连续数据的方法，例如Trapview Aura系统。未来植保方案的竞争不只在药剂本身，也在于谁能更早发现虫情、更准确判断防治时机。
施药时机也因此成为一个独立变量。研究发现该虫成虫主要在夜间活动，夜间虫体暴露程度更高，药剂接触机会也随之增加。对这类地下害虫来说，施药窗口正在成为影响防效的重要因素，药剂活性、施药时间和虫情监测三者，很可能需要作为一个整体来优化。
对中国而言，巴西最值得参考的，不是它已经得到的答案，而是它提出的问题。
2011/12榨季，中国甘蔗收获机械化率仅0.07%，2017/18榨季提高至1.42%；2018年国家提出到2025年机收率达到30%，目前整体仍在个位数区间。广西作为全国最大产区，正加快推进机械化作业体系——以崇左市为例，2025/26榨季目标是推动全市糖料蔗机械化收获率达到8.22％，现已组建122支机收服务队，投入516台收获机，配套106个机收除杂点。
中国推进机械化的现实条件和巴西并不相同。中国甘蔗多分布在丘陵旱坡地，地块零散、坡度大，适宜大型机械作业的面积有限；机械化更多来自劳动力成本和产业竞争力的压力，而不是禁烧政策驱动。收获后蔗叶是覆盖还田、集中离田，还是进入制浆、能源、饲料等综合利用体系，目前各地做法不一，也缺乏全国范围的系统统计。
虫害结构同样不同。巴西长期受甘蔗象甲这一地下害虫困扰，中国蔗区目前以二点螟、黄螟、条螟等钻蛀性害虫混合发生为主，没有形成类似的单一优势地下害虫。这意味着巴西的研究不能直接预测中国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没有证据表明中国机械化推进必然带来相同的虫害变化。
但正因如此，中国拥有一个巴西当年没有的条件——窗口期。机械化率仍然较低、虫害格局尚未发生明显变化，此时建立连续、标准化的基础数据，记录蔗叶管理方式、机械化水平与虫害发生之间的关系，无论最终证明两者有关还是无关，这些数据都会成为判断产业变化的依据。农机具跨区作业带来的传播风险也值得提前关注——相比虫害暴发后再做综合防治，机具清洁和带虫种苗管理的成本要低得多，中国脱毒组培苗体系已在推广，机具卫生管理是否该纳入植保体系，也许值得更早讨论。
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未来产品竞争可能不仅发生在药剂活性，还可能延伸到监测技术、作业装备、数字植保等环节。
机械化改变的不只是收获方式，也可能重新定义未来植保工作的重点。
巴西用了四十年，才把"蔗叶留田"从一种普通的田间现象，变成一条有实验支持的证据链。这个过程本身比任何单一结论都更值得记住：产业转型往往走在科学认识前面，今天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田间管理细节，几年后也许就是解释虫害变化的关键变量。中国的机械化还处于推进阶段，在变化真正发生之前先把数据记录下来，或许是巴西这段经历留下来的最实际的提醒。
参考资料：
[1] USDA FAS, Brazil: Sugar Annual, BR2026-0020, 2026年4月
[2] 广西蔗糖产业2025/26榨季分析简报
[6] Health risks due to pre-harvesting sugarcane burning in São Paulo State, Revista Brasileira de Epidemiologia
[8] Impactos da mecanização na produtividade agrícola agregada da cana-de-açúcar no estado de São Paulo de 2007 a 2013, RESR
[9] Cana Online, 12º Insectshow vai discutir estratégias de combate ao Sphenophorus levis
[10] Franchini G., Soares J.R.S., Fernandes O.A., Journal of Economic Entomology, 2026, 119(3):1869
[13]罗锡文：我国甘蔗机械化发展状况分析，农机新闻网
[14] 中国农业机械化信息网，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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