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美国EPA正式批准Biotalys的EVOCA™,这是全球首个获得EPA注册的蛋白基生物杀菌剂,打破了业内20多年来对该类物质“无法商业化”的固有认知,让蛋白基农药正式跻身EPA注册清单。2026年4月,EVOCA™进一步获得美国佛罗里达州注册,成为首个获美国州级批准的AGROBODY™生物防控产品。
这一组事件,不只是Biotalys的创新个体成功,更是整个“蛋白基农药”赛道第一次赢得产业级的实质背书。
1 为什么“蛋白路线”站得住脚了?
将蛋白转化为农药的尝试早在20年前就已开启,但当时的主流判断是“此路不通”。理由十分明确:蛋白分子量巨大(动辄数千道尔顿,远超常规化学农药)、发酵成本高昂、且在田间环境下极其脆弱(易受紫外、温度及pH值影响失活),难以穿透昆虫肠道或植物表皮。
然而,近几年的技术跃迁,从底层逻辑上撬动了这些陈旧约束:
设计工具的“医药级”迁移:2021年AlphaFold的开源,生成式蛋白设计从医药行业直接外溢至农化场景。从“天然筛选”进化到“从头设计(De Novo)”,分子的靶向性和稳定性在数字化阶段就得到了跨越式提升。
精密发酵的成本压降:得益于合成生物学在医药、食品蛋白和信息素领域过去10年的工艺积累,利用毕赤酵母或棒杆菌进行规模化生产的单位成本已降至商业化临界点,使得农用蛋白能够走出实验室、走向大田。
监管路径的确定性显现:EPA的生物农药通道为蛋白基农药提供了相对清晰的准入框架。3~5年的审批周期虽仍具挑战,但相较于传统化学农药的冗长流程,已展现出显著时间红利。
2 5家公司,各自什么章法?
2.1 Vestaron
Vestaron是全球多肽杀虫剂领域的开拓者,也是首家走通蛋白基农药全流程的标杆企业。其技术源头可追溯至20世纪90年代对蜘蛛毒液杀虫肽的研究,公司于2005年在康涅狄格州成立(原名Venomix),2009年更名为Vestaron。
其核心技术起点是源自蜘蛛毒液的半胱氨酸富集肽。尽管该分子完全不符合传统化学农药的“利平斯基五规则”,但在昆虫神经系统中展现出极高的靶向性。IRAC为其专门划定为Group 32编码,定义为烟碱型乙酰胆碱受体(nAChR)别构调节剂。Vestaron通过将该肽基因插入酵母,利用精密发酵工艺实现了从实验室到大田规模化应用的突破。
在产品矩阵与商业进程方面,Vestaron已构建起多层次的市场布局:
首款核心成分 Spear®:自2014年获EPA批准以来,已衍生出针对温室及特种作物的Spear-T、针对鳞翅目害虫的Spear-Lep,以及2023年发布、面向棉花、大豆等大田作物的Spear-RC。
第2款核心成分 BASIN®:2024年3月获EPA批准,并于2026年2月正式扩展至大田作物应用。
在战略合作与全球扩张端,Vestaron通过强强联手+区域渗透下加速增长。生产供应层,2024年10月与ADM达成长期战略合作,由其负责肽类产品的精密发酵生产,确保全球供应能力。市场渗透层,在北美,Spear®已进入Nutrien、Helena等主流分销网络,在加州开心果市场实现两位数增长。在国际市场,Spear-Lep已在希腊、意大利等欧洲多国获得紧急使用授权(EUA),墨西哥注册已获批,加拿大及欧盟的全程注册正在推进中。
Vestaron用20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分子量大、需要发酵生产、过去被认为“做不出来”的蛋白,可以一步一步走完EPA注册、产能放大、田间验证、区域分销这套完整流程。后面4家公司能站出来,前提是它已经把这条路走通了一遍。
2.2 Biotalys
Biotalys是赛道里第2家走完EPA完整注册流程的蛋白基农药公司,它于2013年从比利时VIB与VUB衍生,原名AgroSavfe,2019年更名为Biotalys;2021年7月在Euronext Brussels上市(代码:BTLS)。
Biotalys核心技术具有极高的差异化竞争力。其分子形态为纳米抗体(VHH),又称单域抗体,这种源自骆驼科动物免疫系统的独特分子,在医药行业已由Ablynx打磨多年,具有极强的稳定性和靶向性。
首款产品EVOCA™是全球首个获得EPA完整注册、具备残留豁免且拥有全新FRAC编码的蛋白基生物杀菌剂。其活性成分是一种AGROBODY™纳米抗体,靶向葡萄、草莓、麻类等高价值作物的灰霉病与白粉病。由于其独特作用机理,FRAC为其划定了全新的Group 51/F1编码。该产品2021年11月向EPA提交注册申请;2025年12月正式获批。2026年4月,EVOCA™获得美国佛罗里达州注册,成为首个获得美国州级批准的AGROBODY™生物防控产品;加利福尼亚州注册预计在2026年下半年完成。
在欧盟,EVOCA™取得的重要注册进展包括:荷兰植物保护产品授权委员会(CTGB)已建议在整个欧盟范围内批准EVOCA™;荷兰健康与环境研究所(RIVM)确认无关键关切领域,并提出将其归为低风险类别。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已于2026年4月底启动为期2个月的公众咨询期,预计2026年6月底结束后进入决策阶段。
在战略合作与研发进展方面,Biotalys通过平台输出+巨头共建的模式加速商业化渗透:
核心产品迭代与生产落地:EVOCA NG作为EVOCA™的第二代产品(含相同活性成分),预计将显著缩短监管审评周期。根据公司计划,EVOCA NG将是Biotalys首款商业化的生物杀菌剂,目标市场超11亿美元,计划2029年在美国上市,2030年在欧洲上市。 为解决量产瓶颈,公司于2026年初与丹麦精密发酵技术公司21st.BIO建立战略合作,利用其发酵平台实现商业化成本竞争力的生产;EVOCA™及BioFun-6的菌株工程与工艺开发按计划推进。
管线多元化协作:公司联手Syngenta协同研发新型生物杀虫剂BioIns-2,2026年4月已达成首个研究里程碑;同时与AgroFresh合作将AGROBODY™技术应用于采后保鲜产品。此外,Biotalys正与盖茨基金会合作推进针对叶斑病的BioFun-7项目,并将BioFun-4(马铃薯及果蔬卵菌纲病害)与BioFun-8(果蔬及特种作物链格孢病害)开放给第三方研发合作。
Biotalys在这条赛道里有两个独特之处。一是分子起源的专业性,将医药级的纳米抗体技术跨界应用于农药,在工程起点上领先于蜘蛛毒液或植物微肽;二是融资结构的独立性,作为赛道内唯一的纯蛋白基农药上市公司,其研发资金主要依托公开资本市场,而非仅依赖农业寡头的内部注资,具备更强的研发自主权。
2.3 SOLASTA Bio
SOLASTA Bio于2021年衍生自格拉斯哥大学,是生物农药赛道中专注于昆虫神经肽技术的创新先锋。其核心团队在昆虫生理学领域拥有深厚学术底蕴,致力于通过非毒性手段改变作物保护的逻辑。
其核心技术特色在于设计精密的调节性微肽(Micro-peptides)。与直接杀死害虫的传统农药不同,SOLASTA的产品通过精准调节昆虫的行为或生理节律——例如通过干扰神经信号使其“忘记产卵”——来实现防控。
SOLASTA展现了巨头背书、高效研发的特色:
顶级资本与巨头联手:2024年9月,公司完成由全球生物医药风投Forbion联合农化双巨头FMC Ventures与Corteva Catalyst领投的1,400万美元A轮融资。这种跨界投资组合不仅为公司带来了1,900万美元的累计资金,一定程度上对接了农业寡头的战略资源。
研发效率与全球进展:依托高度自动化的筛选平台,其研发周期缩短至传统农药的一半。基于2023年在美、英、欧20多个试验点的测试,其生物肽在防控蚜虫及鳞翅目害虫的表现已比肩传统化学农药。根据公司计划,首款产品预计于2027年上市。目前,SOLASTA正利用其平台优势,将其应用场景从大田作物快速拓展至储粮保护及非农领域。
相比Vestaron的“致命性”多肽,SOLASTA这种“调节性”微肽在环境敏感地区的准入可能更具优势。
2.4 Micropep Technologies
Micropep Technologies于2016年从图卢兹大学衍生,专注内源性微肽技术领域。其核心技术聚焦于植物体内天然存在的调控肽(如miPEPs),通过调控基因表达来增强植物抗性,目前已进化至基于AI的生成式设计。
2024年7月,公司宣布2,900万美元Series B融资,并同步发布Krisalix™平台——该平台整合生成式AI、预测建模与实验数据,实现了微肽设计的闭环优化。同年9月,Corteva(通过Corteva Catalyst)与Sparkfood追加投资1,100万美元,将B轮总额推4,000万美元,公司累计融资金额突破6,000万美元。
首款产品MPD-01是一款针对亚洲大豆锈病的生物杀菌剂,目前正处于田间试验阶段;B轮资金的关键用途之一即为完成该产品的注册研究。CTO Mikael Courbot在2025年10月的一次访谈中表示,Krisalix™平台已将先导候选物的识别时间从“年”缩短至“月”。
Micropep的差异化源于其起点的“内源性”——miPEPs来自植物本身,既绕开了纳米抗体那种医药级技术门槛,也避开了蜘蛛毒液这种特殊生物来源。
监管层面,微肽更容易被归入EPA的Biochemical Pesticide(生物化学农药)类别,这是比常规生物农药通道更快的一条路径。但Mikael Courbot曾在公开访谈里指出一个真实约束:全球范围内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微肽监管框架——这是未来国际化注册环节的最大不确定性。
2.5 Quercus Biosolutions
赛道里最年轻的一家——2024年成立,2025年3月才从隐身模式出来。Quercus没有自建蛋白设计能力,而是与Ordaos Bio签下独家许可,采取了“借力打力”的模式,把Ordaos在医药行业打磨多年的miniPRO™ mini-protein生成式AI设计平台直接引入农业化学场景,实现了成熟技术向新领域的精准迁移。
不同于传统生物农药公司基于天然蛋白库(Nature-found)的“筛选+优化”模式,Quercus走的是纯粹的De Novo(从头设计)路径。联合创始人Jon Lightner(CEO)在某次媒体访谈里将其工作流描述为:利用 AI对全空间可能的蛋白结构进行建模,在数日内完成计算预测,随后通过无细胞表达系统(Cell-free system)快速进行体外验证。
在研发进展与验证层面,Quercus展示了惊人的效率。成立不到1年,Quercus已与其关键实验合作伙伴Solis Agrosciences协同,在完整植株层面成功验证了微蛋白(mini-protein)的活性概念。这一数据证明了AI生成的非天然序列在真实生物环境中具备功能性,完成了从计算模型到生物实体的关键跃迁。Jon Lightner的计划是在接下来的18~24个月内,拿出活性强度可比肩化学小分子农药的田间实验数据。
3 站在临界点上,下一步拼什么?
上面5家先锋公司用不同技术路线证明了一件事:把蛋白做成农药,已经从“能不能做”进入“怎么做更优”的阶段。但要跨越从“首例”到“普及”的临界点,仍有几个核心变量决定这个领域的长期潜力。
3.1 谁先拿到下一张监管门票?
EPA的首次批准打开了门,但门缝还不够大。EVOCA™用了4年,后续产品的审评周期能否缩短,是验证监管通道成熟度的关键。Biotalys计划借助EVOCA NG含相同活性成分的优势,争取显著更短的周期;而SOLASTA、Micropep和Quercus的首发产品尚未提交注册。真正的分水岭不是融资额,而是谁能在未来24~36个月内成为第2、第3个拿到EPA或州级注册的玩家。
3.2 发酵成本能否降到农药及格线?
蛋白基农药的商业化,本质是用发酵罐对抗化工厂。Vestaron借力ADM的大宗产能,Biotalys联手21st.BIO,方向一致——把成本拉到农户愿意买单的区间。但成本曲线何时真正越过盈亏平衡点,还需要至少1~2个产品周期的验证。对于Quercus这类采用无细胞表达系统的后来者,能否跳出传统发酵的成本逻辑,值得关注。
3.3 田间稳定性=技术护城河?
所有蛋白分子在大田里都面临同一个敌人:环境脆弱性。这不是一个可以“解决掉”的问题,而是需要持续迭代配方、剂型和应用窗口的长期工程。Vestaron用肠道破坏剂辅助穿越屏障,Biotalys靠纳米抗体自身的稳定性优势,Micropep从植物内源性微肽出发——每一条路线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蛋白在烈日和雨水下依然有效。答案是工程化能力,而不只是分子设计。
3.4 大公司角色:从投资人变成买家?
目前,FMC、Corteva、Syngenta已经通过旗下风投分别押注了SOLASTA、Micropep和Biotalys。这是一种低风险的“期权策略”——用少量资本锁定技术入口。真正的临界点在于:当某家初创的产品年销售额迈过数千万美元门槛时,寡头们会选择全资收购,还是继续维持合作?Vestaron一直保持独立,Biotalys是上市公司,而其余3家早期就有巨头股东。未来3~5年内,这一赛道如果出现新的并购整合也是意料之中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