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海祥源董事长谈农化产能的出清、出海与转型
价格战、产能过剩、利润变薄、出海受阻——这些是过去两年中国农化企业反复讨论的问题。很多企业想尽快找到战术答案:降不降价?要不要出海?要不要从B端转向C端?
上海祥源化工有限公司董事长张氡认为,这些都是真问题,但如果只在战术层面寻找答案,企业会越来越忙,却未必能形成真正的位置。
"价格战是周期问题,但长期低利润往往是位置问题。"
张氡在农化行业工作二十多年,从帮助跨国采购商在中国培育供应商,到亲自带队开拓北美市场。他对当前行业困局、出海失败、品牌建设和战略转型,有一套非常直接的判断。
祥源的发展,也经历了类似的能力升级。1995年至2003年,祥源主要是连接中国制造能力与海外客户明确需求;2003年至2018年,祥源开始协同中国生产企业,解决客户在产品、价格、质量、合规、供应安全和长期合作上的复杂要求;2019年至今,祥源更主动地在市场上寻找客户,引导客户建立更稳健、更有竞争力的供应体系,也就是公司内部所说的 sustainable and competitive supply。
张氡把这个过程概括为:从连接者,到协同组织者,再到供应链方案的引导者。

02
供应链还会继续大规模转移吗?大规模重组阶段基本完成
很多人还在讨论产能会不会继续从中国转移出去。张氡的判断是:全球农化供应链的大规模转移阶段基本已经完成。未来不是没有新的转移动作,而是转移的逻辑已经变了。
他把这个过程的时间线讲得很清楚。1990年代到2000年代初,祥源做的核心工作之一,就是帮助跨国公司在中国寻找生产基地。那时推动转移的逻辑相对清楚:中国的报价比欧洲等原有供应商低出一大截,成本优势足够明显,买家才会认真考虑转移。
2002年前后,一些先行者开始系统建立中国供应商体系。到2010年代中期,中国供应在全球农化产业链中的地位达到高峰。2015年前后,跨国公司又开始更加正式地推动产能和供应链向中国以外分散。到2022年至2023年,在张氡看来,能转的部分基本已经完成。
″后面剩下的是非常难转的东西。″他说,原因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战略逻辑已经变化。
最早推动供应链转移的动力,是成本;但后来采购方逐渐意识到,把太多环节集中在一个国家,本身就是风险。转移到印度或东南亚,不一定是因为那里更便宜,而是因为客户不希望过于依赖单一来源。
他举了一个亲历的例子:某个合作方从2012年前后就开始主动布局供应链分散,当时外部环境并没有今天这么紧张。″形势还没变,它就已经在做了。″等到贸易冲突、疫情、地缘摩擦接连出现,这家公司已经有了缓冲。
对于印度的潜力,张氡持审慎态度。他并不否认印度的机会,但认为跨国公司在印度布局已经做了十几年,目前进一步上台阶并不容易。印度要在工程化能力、产业配套、质量稳定性和成本效率上继续提升,需要较长时间,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
从全球供应链角度看,结构已经基本定型。下一阶段的竞争逻辑,不再是简单讨论″去哪里生产最便宜″,而是″如何在既有格局中保持供应稳定性和抗风险能力″。
03
这轮低谷会持续多久?真正难的是去产能,不是去库存
行业现在有多难,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张氡的判断比通常说法更审慎。不是情绪悲观,而是来自他对传导机制的判断。
在他看来,当前农化行业的问题,不是单纯库存问题。去库存当然重要,但去库存和去产能是两件性质不同的事。去库存可能两三年能看到明显效果;去产能则要困难得多,可能需要五到十年。而且这一轮调整不是单一周期造成的,里面叠加了需求周期、库存周期、产能周期、金融周期和全球供应链重组周期,时间轴很可能被进一步拉长。
在这样的环境里,企业生存的第一判据,不是规模,也不是市占率,而是现金流。
张氡过去在与供应商合作中,形成过一套评估机制,核心看两项:财务健康度和环保安全合规状况。″现金流先出问题的,必然先倒。″他说,这个道理不新鲜,但很多企业在疫情期间拿到了超额利润,又把钱压回原有逻辑下的产能扩张。这个决策,在今天开始反噬。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当下局面有一句很直接的话:″你先打赢国内的竞争对手再说,先不要想别的事情。″
他的意思是,不要因为国内难,就以为出海或转型可以解决问题。在外面活下来,往往比在国内更难。中国农化企业面对的主要竞争者,很多时候仍然是国内同行。客户并不是没有中国选择,而是有太多中国选择。能不能成为被选择的那一个,才是关键。
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只需要救火。价格战、客户压价、订单流失,表面上是战术问题,背后往往是产品同质化、客户结构低端、供应链优势不足和战略客户绑定不够。企业当然需要短期动作,但更要问:这个问题暴露了什么长期能力缺口?这次解决后,能不能沉淀成规则或能力?
04
价格战怎么破?不是先问降不降价,而是问有没有独特位置
面对价格战,很多企业第一反应是问:降不降价?保不保订单?压不压供应商?换不换客户?
这些问题都要回答,但在张氡看来,如果只回答这些问题,企业永远处在被动反应中。价格战本身有周期性,不可能永远持续在极端状态。但如果一家企业在客户眼中和竞争者没有差别,那么即使周期好一点,也只是缓解痛苦,不会自动带来真正的溢价。
他更关心的是:客户为什么必须选择你?
如果一家供应商能提供的只是相同产品、相似价格、相似交期和相似服务,那么客户自然会把它放入价格比较中。相反,如果供应商能够在质量稳定性、供应安全、工艺能力、登记合规、服务响应、风险承担或市场协同上形成独特价值,客户才可能愿意给它更好的条件。
这就回到一个核心判断:长期低利润并不只是价格问题,而是位置问题。
所谓位置,不是企业自己认为自己重要,而是客户认为你在他的价值链中不可轻易替代。你能不能降低客户总风险?能不能提高供应确定性?能不能减少沟通成本?能不能在客户遇到不确定性时提供解决方案?这些才是溢价的基础。
″溢价不是来自你在价值链的哪一端,而是来自你在竞争格局中的不可替代性。″他说。
05
B端做不好,不代表C端就是出路
谈到B端和C端,张氡不愿意把它们简单理解成高低关系。
在他看来,B端和C端本质上是价值链分工的语言,不是企业价值高低的标签。B端面对企业客户,C端更接近终端使用者、渠道和市场场景。C端复杂度更高,同质化相对更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要走向C端就天然有溢价。
″B端也可以很有价值,C端也可能非常内卷。″
真正决定企业命运的,不是处在B端还是C端,而是在竞争格局中有没有独特位置。技术壁垒重要,登记资产重要,但单独看都不够。技术如果不能转化为客户价值,就只是内部能力;登记如果不能转化为市场进入和客户稳定,也只是资产。真正重要的是组合能力:能不能把产品、技术、登记、供应链、合规和客户需求组织成一个完整方案。
这也是他对″C端转型″保持警惕的原因。
很多企业看到B端利润变薄,就开始说要转做C端,或者从一个区域市场转向另一个区域市场。张氡通常会追问一个问题:你的组织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很少有人能回答清楚。
从B端转向C端,或者进入一个全新市场,本质上不是换一个销售对象,而是重建一套经营系统。客户的认知方式不同,服务流程不同,对人才的要求不同,决策的时间颗粒度也不同。原来把货卖给一个买家,一个人可能就是出口;如果要服务当地农民,整个工作方式都会不一样。
所以在他看来,C端不是渠道问题,而是长期经营能力问题。
要不要做品牌、要不要建渠道、要不要找当地代理、要不要投登记,这些都是战术问题。真正需要先回答的是:为什么要做C端?是为了逃离B端价格战,还是为了建立市场控制力?企业有没有长期现金支持?有没有本地团队和农艺服务能力?这个尝试最终能否回到企业的战略客户、特色产品或区域供应链能力?
″不要认为to C是to B做不好的解决方案。″张氡说,这句话可能听起来很重,但它指向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B端做不好,是B端能力的问题;C端能不能做好,是另一套能力的问题。前一个问题解决不好,并不会自动带来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要真正转型,企业必须在决策阶段先回答三个问题:新的客户需要什么能力来服务?现有组织具备这种能力吗?如果不具备,如何建立,建立这个能力需要多长时间、多少投入?
这三个问题没想清楚就行动,最后很容易两头都没做好。
06
出海为什么难?派人、注册公司、找渠道,不等于建立本地能力
张氡在北美做过真正意义上的本地化经营。祥源在2001年建立美国分公司,前几年把投进去的钱基本亏完,2004年重新换人、重新出发,才慢慢建起来。这段经历让他对″中国企业出海″这件事有很强的现实感。
他观察到一个普遍失败模式:老板觉得某个海外市场有机会,派两个人过去考察,在当地注册一家公司,找几个经销商,然后开始等订单。
在他看来,这种做法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很多老板自己都不去。″他说,有老板曾问他能不能帮忙推荐一个去巴西的人选,言下之意是找个人派过去就行。但如果老板本人没有做好失败准备,没有做好在当地长期扎根、反复验证的准备,这笔投入大概率会打水漂。
他总结成功出海的共同特征:创始人亲自去,在当地待够长,分阶段验证,而不是短期设点,也不是把执行外包给不了解当地逻辑的人。
不同国家的劳动文化、商业节奏、合作伙伴建立信任的方式,都和中国逻辑有很大差异。比如在拉美,不能简单要求当地团队像中国员工一样随叫随到、高强度工作。这不是态度问题,而是工作文化和社会运行方式不同。
更深的问题是,中国企业在出海时,往往低估了本地组织能力建设的投入。雇人、开公司、找渠道,这些都是表层动作。底层是对一个全新市场客户认知体系的重建,是服务流程的重新设计,是人才结构的重构。
这些能力不能用钱快速买到,只能靠时间和亲身投入。
07
品牌到底是什么?经销商只能传播,不能替企业建设品牌内核
现在很多中国农化企业都在谈品牌出海。但张氡认为,行业里对品牌的理解仍然容易停留在外部传播层面。
他在研究头部跨国农化公司的运作逻辑时注意到,一个真正的品牌,背后对应的是一系列内部可控要素:供应链稳定性、产品技术适配性、交期可靠度、服务响应速度、合规记录、投诉处理机制、当地技术服务能力等等。品牌价值是这些要素的总和,不是靠外部宣传叠加出来的。
″经销商在推广的时候,帮你说的是你内部做好的那些东西。″他说,如果内部要素没有真正建立起来,经销商说再多也是空的。因为终端客户最终会得到真实的产品和服务体验,而那才是品牌被验证还是被否定的地方。
他对″品牌靠经销商来做″的说法并不认同。经销商承担的是传播职能,不是建设职能。品牌的内核是企业自己的,经销商只是扩音器。如果内核是空的,扩音器只会放大问题。
这对正在积极″做品牌″的中国农化企业有直接启发。很多公司愿意在市场推广上投入,却忽视了供应链稳定性、技术服务能力、投诉响应机制这些底层能力。在竞争激烈、价格透明的环境下,能不能守住客户,往往取决于这些底层能力,而不是宣传力度。
品牌不是先说出来,再慢慢变成真的;品牌是先被内部能力支撑,最后被客户体验确认。
08
企业现在该怎么办?把战术问题放进战略框架里解决
聊到最后,张氡把前面这些问题收束到一个更大的管理判断:很多企业不是没有战术能力,而是战术动作彼此孤立;也不是没有战略想法,而是战略无法落地。真正有效的做法,是在两者之间建立一条转换链路。
现在企业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所有问题都当成孤立事件来处理。
客户压价,就临时降价;B端利润薄,就喊转C端;国内竞争难,就急着出海;品牌弱,就找经销商推广。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在解决问题,但如果背后没有战略判断,动作越多,资源越分散。
张氡认为,真正有效的做法,是把战术问题放回战略框架里。
客户压价时,不只是问降不降价,而是问这个客户是不是战略客户、这个产品是不是值得守、这次让利能不能换来长期合作条件。
做C端时,不只是问渠道怎么建,而是问企业有没有本地组织、农艺服务、现金流和长期经营能力。
出海时,不只是问派谁去,而是问老板和组织有没有准备好在当地长期扎根。
做品牌时,不只是问广告怎么投、经销商怎么推,而是问企业内部的产品、供应、服务和响应机制是否支撑得住品牌承诺。
他把这个方法概括为:战术问题战略化定位,战略问题战术化解决。
也就是说,当一个具体问题出现时,企业不能只问″怎么办″,还要问:这个问题背后的战略问题是什么?它是否值得配置长期资源?这次解决后,能不能沉淀为能力、规则或组织经验?
企业当然要解决眼前问题,但每一次解决都应该积累长期能力。否则企业会非常忙,但忙完以后没有形成位置。
09
在不确定的时代,为客户创造确定性
现在是一个很难给出确定答案的时代。行业什么时候真正出清,张氡也不愿给出一个精确时间。他只是说:″反正肯定很久。″
他的建议相对朴素,也很现实:现金流健康的企业,不要在低谷期盲目扩张,而是把这段时间用来做三件事:学习新能力,打磨组织,研究并购和整合机会。现金流吃紧的企业,第一任务不是讲故事、喊转型,而是把国内竞争打实,把现金流守住,把低价值业务收缩掉。
对祥源来说,未来的价值也不是简单提供产品,而是继续连接中国制造和客户需求,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为客户创造更可持续、更有竞争力的供应确定性。
这句话,也是张氡对祥源的定义:
连接中国制造和客户需求,在不确定的时代,为客户创造确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