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先正达宣布在其位于英国的Jealott′s Hill园区投资1.3亿美元(约1亿英镑),建设全新的生物科学技术研究中心(BioSTaR),预计2028年投入运营。这个中心将汇聚约300名科学家,整合生物科学、分子与分析研究、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
作为全球最大的作物保护公司,先正达此举意味着,农业创新的未来不再是单一化学分子的天下,而是生物、数据、建模和传统化学的深度融合。用先正达全球技术侦察官Dave Hughes的话说:“我加入公司15年前,我们只生产合成化学农药和高品质种子,就这些了。如今,这一切已经变得非常多样化。”
1 “化学”的打法变了
在谈论生物和数字化之前,有必要先看清一个事实——先正达并没有放弃化学。就在BioSTaR宣布前不久,公司推出了新的除草剂技术VIRESTINA™,用于控制大豆和棉花等作物中的抗性禾本科杂草。
这款产品的背后有两个数字值得记住——开发周期约10年,距离上一个用于抗性禾草的选择性除草剂上市已近40年。它的活性成分metproxybicyclone属于ACCase抑制剂家族,但采用了全新的作用机理设计,能够克服老品种已经失效的抗性。目前,全世界273种抗性杂草中,禾本科杂草约占40%,分布在100多种作物上。VIRESTINA™首先在阿根廷获得登记,后续将在巴西、澳大利亚、美国和加拿大推广。
为什么化学仍然重要?因为生物制剂目前还无法完全解决大田作物中广谱、快速、稳定的杂草防治需求。
但化学的打法已经变了。
不再追求“大而全”的广谱品种,而是针对特定抗性痛点、精准设计、快速降解(VIRESTINA™在土壤中分解迅速,支持灵活的作物轮作)。这本质上是一种“化学的生物学化”——更靶向、更短期残留、更环境友好。
2 建模正在与实验平起平坐
Hughes在访谈中反复强调一个趋势——计算建模的能力,已经发展到可以和物理实验相媲美的程度。
传统的新农药发现流程是:合成大量化合物,然后做生物测定,看哪个有效。这个过程慢、贵、且受限于实验室条件。如今,先正达可以在计算机中模拟一个假设的化学结构——它会如何与目标位点结合?如何在植物体内移动?如何降解?如果模拟结果不理想,这个分子甚至不会被合成。
“你可以基本上在电脑里筛选分子,而不用费劲去合成它。”Hughes说,“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进步。”
这种“干实验优先”的策略大幅压缩了早期发现的时间和成本,也让研发团队敢于探索更奇特的化学空间。更重要的是,同样的建模能力也可以用于生物制剂——预测某个微生物代谢物在不同土壤类型中的稳定性,或某个肽分子在植物体内的运输效率。
建模与实验的等价化,意味着农业研发的生产力将迎来一次跃升。对于创业公司而言,这意味着如果你没有建立计算辅助发现的能力,你的研发效率可能被跨国巨头甩开一到两个数量级。
3 AI解锁数据中的生物学信号
生物学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变量太多。一个微生物组实验可能产生数百万个序列数据;一个植物在不同环境胁迫下的转录组数据更是海量。人脑很难从“噪音的海洋”中识别出微弱但有意义的信号。而AI系统对此毫无畏惧。
Hughes指出,AI驱动的分析使得研究人员现在可以从系统层面理解植物如何响应胁迫、化学物质或环境变化,这为开发提高作物耐热、耐旱等抗逆能力的干预手段打开了大门。
对于先正达这样的大公司,AI的应用不仅限于新分子发现,还包括从田间传感器和卫星图像中提取可操作的农艺建议;预测某个生物制剂在不同地区、不同气候条件下的表现差异;甚至辅助设计合成生物学路径,使微生物高效生产特定代谢物。
值得注意的是,先正达并没有把AI当成独立的业务方向,而是作为加速器嵌入到化学、生物和数字化的每一个环节。这种“AI+领域知识”的模式,比单纯做AI平台公司更有落地可能。
4 生物制剂的挑战与机会
尽管先正达大举投资生物科学,Hughes对生物制剂的商业化困难有清醒的认识。他指出,市场上存在大量效果不稳定的产品,农民已经产生“试错疲劳”。生物制剂的活性成分往往是复杂的混合物,批次间差异大,田间表现受环境条件影响显著。
先正达的策略是,通过BioSTaR中心,将生物制剂的研发也“化学化”——即采用与化学农药类似的严谨流程:明确活性成分、优化发酵工艺、制定稳定的制剂配方、并在多种环境下进行统计学有效的田间试验。同时,利用AI和建模预测不同场景下的表现,帮助农民做出更可靠的使用决策。
Hughes特别提到了生物肥料和生物刺激素的潜力。在合成肥料价格飙升、供应链不稳定的背景下,能够帮助作物更高效地获取氮磷的微生物产品,具有巨大的市场空间。“目前大家都在关注肥料问题,尤其是地缘政治因素。”他说,“所以任何在这方面能做的事情都很有价值。”
5 土壤健康,创新热土
尽管土壤测量工具在不断改进,Hughes认为更大的挑战在于干预,即找到可规模化、基于产品的方法来修复退化土壤。“土壤微生物组仍然是一个黑箱。我们还不真正了解哪些物种重要、为什么重要,以及如何以持久的方式进行干预。”
这恰恰是未来10年最大的商业化机会之一。如果一家公司能够开发出一种可定量的微生物产品,显著改善土壤结构、碳封存或养分循环,其市场价值将不亚于一个重磅杀虫剂。但这条路需要跨学科协作,微生物学、土壤物理学、数据分析、制剂工艺和田间农艺学缺一不可。
先正达的BioSTaR中心,正是希望通过将300名科学家聚集在同一个屋檐下,加速这类跨领域突破。
Hughes在访谈的结尾说了一句充满激情的话:“从我角度看,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参与农业创新。机会令人难以置信,挑战也是深刻的。”
这也许有些煽情,但背后的逻辑是真实的。传统化学的路径依赖正在被打破,生物、数字、材料、数据科学正在汇聚到农业这个古老的领域。先正达的1.3亿美元押注,只是这场大融合的一个缩影。
对于国内的农业科技从业者来说,机会在于在巨头转型的缝隙中,找到那些它们尚未覆盖或不愿进入的细分领域——比如某类特定作物的生物除草剂、某类土壤微生物的定向筛选、或者某个区域性作物的数字模型。然后,用同样的跨学科思维,做出比巨头更快、更贴近地气的产品。
